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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几番考量之后,林含彧将小锦时送去了北平城东的贝满女中,插班进了二年级乙班。
这是美国基督教公理会创建的一所四年制中学,父母若非达官显贵商界翘楚,不一定把孩子送得进来。这里求学的学生,身上也都多少带着那么一股傲劲儿。
学校里的教员们,大都是美国来的基督教传教士,沿用的是西方那一套教学系统。在这里,林锦时接触了古老神秘的希腊神话,体味了浪漫空幻的莎士比亚戏剧。林锦时觉得自己好像张开了翅膀,飞出了那个布满了之乎者也的国度。
但困难也是有的,不仅每日必修的基督教课程是英文传授,就像几何算数这样的通识课也会夹杂些英文词汇进去。而林锦时在镇上的学堂,是不曾教授过英文的。对此,内心要强的林锦时悄悄在被子里哭过几次。
内心对于求知求学的渴望,要远胜过英文课堂上的挫败。别无他法,林锦时只能在课下时间,抱紧课本狠下功夫。
这所学校面积不小,建筑布局中正有序。从学校东院的教学楼到西院的食堂,中间要穿过一块巨大的草坪操场。
操场的西侧,种有一大丛茂盛浓郁的夹竹桃。盛夏时节,夹竹桃花开得正盛,大串大串的艳粉色在阳光下怒放。这极具生命力的花儿长得甚是招摇,林锦时每每路过都忍不住侧目。
这天中午,下了自修课的林锦时,照例横穿过操场,欣赏着那片生机勃勃的夹竹桃,朝食堂走去。
嘭!
正当林锦时注意力都在那喧嚣的花儿上时,一颗排球从空中划过,准确地砸中了林锦时的头顶,随后又在地上蹦跳了几下,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。顿时,林锦时吃痛地蹲下,捂住了头。
好一会儿,林锦时才缓缓地站起身来。不偏不倚,林锦时对上了不远处一道英厉的目光。
眼前的女生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身高比林锦时多出了大半个头。校服裙摆之下,是一双白皙而修长的腿。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,女生原本就高大的轮廓似乎又膨胀了一圈。
“不准备道歉吗?”林锦时紧盯着对方道。
“林锦时是吗?”对方大着步子迎面走来,上扬的嘴角还挂着些许得意,“认识一下吧,二年级甲班,郑绮媛”
“我认得你。”林锦时定定地说道,“一个从不上自修课的人。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过节。”
“确实没有过节,不过我也认得你,一个每天都去自修,也没什么用,英文还是听不懂的人。”言语间,那女生已经来到了跟前,直视着林锦时灿然一笑。
阳光明媚而刺眼,强光下的林锦时不由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去吃饭吧,晚了,好吃的粉蒸排骨就要没了。”眼前的女生脚步并没有停留,继续阔步向前,擦肩略过了林锦时,潇洒地朝着食堂正门走去。
相比于小镇上的学堂,这所女中里专门设有中午就餐的食堂,不用像从前那样每日带饭团充饥。不过要想更合口味,还是要尽早去打饭。
林锦时斜睨了那人一眼,不再理会咄咄逼人的架势,转身走向食堂的另一扇侧门。
午休时间的食堂里,厨间的雾汽混合着女生们麻雀一样的嬉笑声。林锦时一个人端着盘子,轻手取了一份丸子豆腐汤,又拿了一份油炸小酥肉和一个粗粮馒头,随后选了个人少的角落,安坐了下来。
这油炸小酥肉色泽金黄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糊香,林锦时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。曾几何时,那座老宅的小圆桌上,外婆做的小酥肉也是这般酥脆可口。只不过外婆做的肉块更大,外面裹得面糊糊只薄薄的一层。
“找了你半天,原来在这里躲着。”忽然之间,林锦时的头顶上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林锦时一惊,抬眼望去,眼前说话的人正是刚刚那位咄咄逼人的郑同学。此刻的她,高昂着下颌俯瞰着着自己,像是一只骄傲而邪恶的黑天鹅。
还没等反应过来,倏地一下,眼前的盘子竟被抽走了。只见郑绮媛不由分说端着林锦时的盘子,穿过食堂里熙攘的人群,穿过工整摆放的一条条桌椅,最后走到了远处玻璃窗下一张大桌旁。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,像是在桌面铺上了一层金箔纸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!”林锦时诧异,但又没有办法,只得抬脚跟了上去,用目光锁紧了对方。
“来这边坐。”眼前的郑绮媛并不急躁,随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又抬了一下手。示意林锦时也坐,“以后吃饭别坐角落了,来坐窗户边上,亮堂。”
“偌大的校园,你为何单单和我过不去?”林锦时并没有坐下的意思,只立在那里,俯看着座上这位似乎颇具闲情雅致的郑小姐。
郑绮媛并未马上回答,夹起面前一块热腾腾的粉蒸排骨放进了嘴里,咀嚼了几下,才缓缓道:“那一个菜看你连吃了好几天了。这排骨蛮不错的,你下回可以尝尝。”
“林锦时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司法总长的女儿,所以才这样的骄傲?”
“每天独行一人去自修教室,去食堂,不参加任何活动,不参加任何社团,明明诗文很出色,却连清泉诗社的邀请你也拒绝了。
“我知道,你这不是骄傲,你是……”
“这与你何干!”林锦时打断了郑绮媛的话,端起盘子愤然转身,身后却传来了郑绮媛音量不高,却异常清晰的声音。
“来戏剧社吧,话剧排练正缺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