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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妖接到了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。
房梁下边那口金漆楠木棺材亮晶晶地闪着金光,连口棺材都做得这么充满*气息,果然这临朝已经贪污腐朽到了该遭天灾的程度了。
所以本妖干的这事儿应该算是个正义之举。
话说我乃众兽之中最具灵气的一兽——白绒玉兔是也。自天地初开之时便逍遥自在地在一座荒山上修行,估摸着怎么也有上下五千年了——唔,本兔觉着忘了自己究竟有多大年龄这种事稍微有那么点儿丢脸。
本妖独自修行清心寡欲勤奋上进,是个有理想有志向的好妖。忽然有那么一天,上界仙使降临,说与我道:世间有一国主该逢衰运,令本妖前去祸乱之,以配合即将下界改换天下的天命星君速速推翻旧朝,完成天命。事成之后,即可顺利升天,位列仙籍,从此逍遥自在。
这自然是好事。
不过这事听起来总觉着有点不靠谱。
想本妖善良正义慈悲为怀,扮妖孽搅浑水这种事分明不是本妖的特长,如何能干得了。
玄华仙使安慰我道:无妨,不过一众凡人而已,你法力甚高,定力又好,怕他作甚?
本妖与仙使沟通无力,只得大义凛然地来了。
红颜乱国这种事不乏先例,比如那位名声在外的九尾妖狐苏妲己。不过那位祸得太厉害,阴沟翻船被个老头给收了,下场实是凄惨。
大约玄华仙使也想起此事来,临行之前偷偷摸摸地提醒我道:注意分寸,千万别一不小心名垂千古。
本妖心中十分感动,看着这位嬉皮笑脸无甚仙风道骨的神仙也顺眼了不少。
“唔,不过真要名垂千古了,那名也不是你。”玄华仙使叹气。
我此去与那位九尾妖狐前辈的法子差不多。
那临朝宰相家有一位小姐,生年十七,便该夭亡,我便借她的身子一用,入宫做个妃子,将那临朝君主迷惑迷惑,教唆着他将那昏庸残暴荒淫无道之事通通干一遍,叫他顺顺利利亡国殒身,本妖就算功德圆满。
仙使大人还说道,为免我遇见一个两个爱管闲事的老道,叫人看破行迹,或伤了本体,我这原身便由他收着,只将元神一缕前去附体,待事完之后,再归本身。
于是此刻本妖的元神就挂在房梁上,等着宰相夫人见女儿最后一面之时,来一出借尸还魂。
哦,是死而复生。
下边热闹得很。外边一堆和尚道士念经超度,幸而本妖法力高强,不怕他们。里边一水儿白汪汪挤了一屋子,一对老夫老妇淌眼抹泪,一屋子人陪着放声大哭,十分悲伤。
看得昏昏欲睡之际,忽听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时辰到!”
我赶紧打起精神,看着宰相和宰相夫人一边一个扶住棺材,宰相夫人将布一掀,说时迟那时快,本妖轻轻纵身一个十分漂亮的九天落月,稳稳投入那口金漆棺材。
不料眼看着要合上身的时候,忽然眼角一花,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先一步钻进了那具身体,我紧跟着往上一摔——一山难容二虎,本妖十分凄惨地一弹,摔了出来。
棺材里的宰相小姐直挺挺地坐起来,吓得一屋子人鸡飞狗跳鬼哭狼嚎。
本妖十分忧伤。按原计划,现在坐起来诈尸的,应该是我罢?
本妖的升仙门道被横插一脚,气昂昂来,灰溜溜去。飘回我的小荒山上喊了一圈仙使大人无果,在山头上蹲了两天,心想莫非仙使大人坑我,觑着我法力高深收之不得,故而将我肉身诓了去,由着我吊着个元神在此自生自灭?
细一想那小神仙一脸奸猾果然不是善类,再一想若本妖在这儿蹲了十天半月还不见人,可怎么办好?
细细考虑三日后,我决定冒险往皇宫里瞧瞧,别的不说,且先看看那位临朝国主是圆是扁再说。
本妖久不入世间,对世间事一无所知,不过倒还知道皇帝是个什么东西。
说起来我近来一直怀疑自己有老糊涂的迹象,这几千年的日子过得大约太稳当了,这两日蹲在山头上闲来无事追想从前,居然半点有趣的事情都没想出来,似乎我从有始以来就这么在自个儿的小山头儿上吃喝拉撒睡,就没干过什么值得回忆一二的事情。
譬如这世间,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曾来打混过的,偏偏却还略知一二。比如说,皇宫这个东西,就是京城里最大最华丽的宫殿,虽比不了天宫,却也是处庄严地方。
大临的宫城是圆的。从上边往下看,一圈一圈的同心圆,越往里越高越辉煌。听说但凡皇宫都有各方神仙土地护持,寻常小妖不能接近,除非王气已衰,众神离散,妖邪才能入。
此时我在这皇城上方倒未觉出什么护法神力来,略略转了两圈,看准一处极大极华丽的宫室来,飘然而落,穿过屋顶落入殿中。
大殿里一片素白。我瞧着这情境很有些眼熟,正自贼眉兔眼东张西望,忽觉一股正法道力奔袭而来。这若放在平时本妖还要退避三分,何况如今只是个元神,若被这股法力正中了,说不得就要交待了。
我一时心急忙四处觅地躲藏,忽一眼瞧见个肉身,内中魂魄早已不在,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天条地法,登时合身扑上,眼睛一睁,一骨碌坐了起来。
那股法力追丢了本妖,在屋里自徘徊一圈,悄然退去。
大殿里一阵喧哗,一应喊叫之声本妖都懒得理睬,只有一句话听入了耳:“还、还魂了,太后还魂了!”
太后?
我愣了一会儿,摸了摸脸。
这……横竖是诈尸,诈谁不是诈呢?仙使大人啊,这可不能怪小妖乱附凡人之身,事急从权,事急从权呐。
太后还魂,还得一众宫女太监们十分扫兴。
我动了动胳膊腿儿,凡人的身子,实在是重得很。穿着白汪汪孝的宫人们任由本妖在棺材里左右活动,没一个敢上前的。
本妖略一琢磨,觉着一个老太后自己翻身跳出棺材未免有些惊世骇俗,耐心在棺材里坐了好一会儿,终于听见外边噼哩叭啦传来一串脚步声,只听一个清寒略显阴沉的声音说道:“陆太后呢?”
一人答道:“还、还在棺材里……坐着。”
说话之间,屏风后闪出一群人来,隔着珠帘,走在最前头的那位身穿黄袍、头戴宝冠,年轻俊雅,人物清拔,想来便是那倒霉皇帝了。
这位未来的亡国之君大步走来,珠帘一揭,本妖瞧着那面貌容颜,不觉一怔。
这人——我怎么觉着有些面熟?
此人在离本妖一丈开外处站住,看了本妖两眼,面色镇定,威势十足。
我却没工夫细打量他。方才那股法力的主人已经找来了,此刻就站在倒霉皇帝左后,一身道袍,头顶混元道巾,手执拂尘法器,鹤发童颜仙风道骨,确像个高人。
高人看见本妖,一手抱拂尘,一手捻须,拂尘一抖,指着本妖说道:“皇上,陆太后并非死而复生,乃是妖邪附于其身,待臣速速将之拿下!”
那倒霉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本妖,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话道:“不必了。”
本妖愕然。
莫非这倒霉皇帝当真与我有些什么渊源?
倒霉皇帝一声令下,闲杂人等纷纷退散,本妖独自待在偌大的宫殿里,夜来好不忧郁。
我在荒山上晃悠了好些日子,连觉也不曾好生睡得。在皇宫之中又惦记着那个看破本妖来历的高人,如今有那老道看着,我也不敢脱出元神遁走,哪里还睡得好觉,一个劲儿地念叨着玄华仙使速来救命。
玄华仙使果真来了。
仙使大人一把将本妖元神拎出壳子来,嘿嘿笑道:“多日不见,小兔子你还好罢?”
本妖双眼冒着红光,怨气十足。
玄华仙使颇为心虚地嘿嘿两声,说道:“莫气莫气,此事嘛……纯属误会,误会。”
我幽幽地看着他,只见他叹了口气,“其实负责祸乱宫闱的那个——不是你。本使这个这个……传错了话了。”
我凉凉地说:“仙使大人错传了一次话,小妖便险些断送在这里,小妖也不敢有怨言,仙使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,好歹给个痛快罢。”
玄华沉吟一时,豁然道:“也罢,事到如今,我就不瞒你了。”
原来负责祸乱后宫的还当真不是我,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上界神仙。
这事儿还要从中天星宫太微垣处说起。
紫微星乃南北斗中天之帝王星,太微、天市陪设两旁。
话说这太微垣中有一位女仙君,封号翠微元君。这女仙在太微宫中一向逍遥自在,谁知有一日忽然被一位仙君看上了。
这位仙君封号叫做骊卢天君,原也是位清高人物,也不知怎地就动了凡心。此事被太微星君知晓,上禀了玉帝。于是玉帝便令骊卢天君下凡来历情劫。
而被骊卢天君看上的那位女仙也只得跟着下来。说起来这二人倒也曾有过一段渊源,似乎是这女仙欠了那骊卢天君一段恩情,因此这一次陪他下来历劫还债,也是天缘所在。
骊卢天君下凡后生于帝王之家,便是当今的临朝国主;而那位女仙则落入宰相小姐身中,只待入宫后祸乱后宫倾覆天下,可着劲儿地折腾骊卢天君一回。
本妖听罢,暗想那玉帝大人这一招当真是阴损得很。那骊卢天君不过偶动一回凡心,便要落入凡胎历一世劫难;那女仙虽说对天君无意,却要平白作一回恶人,明明是还债,干的偏偏是讨债的事儿。
“那翠微元君乃是太微星君座下第一得意弟子,如今被打发下来干这差使,虽说是领着天命,到底有损功德。”玄华仙使嘿嘿笑道,“所以太微星君就托了小仙我,替他徒儿找个帮手。说来这也是天缘,小兔子你既已搅和进来了,索性就一帮到底,事后本仙使与太微星君一同上奏玉帝,与你论功行赏,仍旧依着当初说的来,你看可好?”